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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后,以及一个月后,过海号闯进了直径约一光年的球体云团,进入减速周期。大部分星系的外层空间都存在球体云团的现象,说是球体云团,其本身仍然稀薄得与真空无异,只偶尔能看到一颗冰冻的没有慧尾的彗星。

但它标识着物质已经呈现出富集的趋势,一个真正的星系已从遥不可见的小点变成了可以触摸到的尘埃片段,至于房宿增六六五与丹枫白凤,距离逃犯们已经有一千光年了。

按照过海号装载的龙汉巡天总览,这里属于鱼星官。约有数百颗恒星密密麻麻地聚集在直径不到三十光年的空间里,在猎户座悬臂所能见到的夜空中汇成了一颗点,便也显得极为明亮。

早在一周前,逃犯们纷纷从休眠舱中醒来,并为此开了一次会。会中,本巴那钦提出了一个致命的观点:

“与前线世界不同,过海号这种飞船的行径可能仍掌握在房宿联盟的手里。房宿联盟或许会派遣飞船在路径上狙击我们。最危险的就莫过于我们预定的终点了。”

鱼增九第三,这就是海洋星球史学会的第一个目标。

鱼增九本身是一颗白巨星和一颗棕矮星组成的双星星系。双星星系的运行极为稳定,行星的轨道大致可以分为三类。其中,第一类是在双星中只围绕一颗恒星运行的轨道。而第二类则是围绕双星质心运行的轨道。

鱼增九第三便是颗第二类轨道的行星,它在总览中还有个别名叫做烛。烛星围绕双星运转,走偏心椭圆轨道,距离双星最近时不足双星距离的两倍,但最远却能抵达双星距离的八倍以上。

在星系外很难观测,但进入星系后,烛星已近在天边。等接近到十万公里以内,就连它的星环也清晰可见了。

烛星的环正如木星的木星环,实在是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在远离双日的天地里只不过是一根若有若无的线,侧而望之,也是招手好像就能吹散的薄纱。

过海号悄无声息地越过了薄纱。李明都的目光同样越过了这些黯弱卑微的石头,投向了逃犯们真正想要抵达的终点。

那颗正从远日点向近日点回归的星。

而这正是它最残忍的季节。放眼望去的行星是一片布满陨石坑的冰白色的荒原。没有颜色的雪覆盖着无人惦记的大地。大气稀薄得几乎没有,不能充分撒播阳光的天空呈出了宇宙最真实的样貌。

孤零零的群星挂在永夜的天上,一切光亮中心的太阳在这个距离上显得无比荒凉。过海号从它背阳的黑暗面起,越过了晨昏的分割线,逃犯们便见到了一片壮阔又银亮的雪原。寒冷的阳光照在结冰的山岗上,只留下了一点浅蓝的颜色。

地质学家可以从那断裂起伏的山脉中看到它亿万年火山地质不息的永恒的运动,天文学家能从陨石坑与大气的成分中看到这个星系曾经辉煌的形成还有这个世界最后的归宿。

然而来到这里的是心思各异的逃犯。他们从船上下来时,没有一个人不对自己见到的景象感到失望。

卓玛吉祥抱着胸,睁大了眼睛:

“海在哪里呢?”

就连屯弥赤烈也忍不住抱怨本巴:

“到这里有什么用?会不会是你搞错了?这只是他们单纯要考察的星球,和你想象的所谓的‘计划’,和我们所谓的‘组织’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东噶多吉可能是唯一还能感到兴奋的。这个大孩子捧着雪,然后忽的洒出去、惹到了桑吉才措。

桑吉才措冷冷地讲道:

“这里只有冰和雪,只是一个孤寂的死亡世界。”

本巴那钦打起精神对大家讲:

“到处找找吧,会有线索的。”

可比地球更大的行星,过海号周转一圈没有发现明显的构造物,难道要靠人力进一步筛选每个隐藏的角落吗?

卓玛才仁和东嘎央拉专门监视李明都。

李明都同样下了船,他穿着太空服,球罩靠在过海号时隐时现的外壁上。眼前的一切让他想起了依稀的过往,他没想过眼前的世界与他记忆里的一个世界如此之像。他对这些逃犯说:

“还是去地球吧。到时候这船归你们的,我自个儿走。这里显然什么都没有。”

“去个屁的地球!”本巴那钦大为恼火,忍不住讥讽,“我也不是没给你看过,巡天总览里,你所谓的那个地球,处在猎户座悬臂的边缘,是整个仙女系与银河系交织的最前线,星系晕两向融合,早就银瓶乍泻,飞入仙流。去了那里,我们只会像是尘埃一样灰飞烟灭!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你就觉得去了地球,你就能完成你的愿望?”

李明都没回答他。

因为在这公元第一千六百万世纪的日子里,他确实只剩下了愿望。

逃犯们在烛星上度过了一个宁静的夜晚。等到太阳升起,群星在黯淡的白昼中依旧明亮。东边的山头像是银光闪闪的雪海中一朵朵的浪花,过海号上升到了浪花的顶上,便碰到了宽阔的天河无数的星。才仁和央拉看到李明都在雪地上走来走去,留下了一连串的脚印。他们也看到这个男人蹲在地上,捧起了一掬雪。少许放热,雪便在他的手中冒出了一溜儿的白烟,向着天上飘去。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的处境。”

他对着自己手里的雪说。

过海号重新从天而落。先前的它在其他逃犯的控制下,重又周转几圈,极尽手段窥测覆雪的群山,到底一无所获。有力量的东西都没能找到,地上的搜寻客自然更不可能有所收获。

东噶多吉也感到了焦躁,本巴那钦隐约产生了离开的念头。卓玛吉祥在这时倒觉得可以继续再看看情况。其余人等回到船上,开始商议起一个全新的课题——

找一个与这一切无关的荒野世界安家落户。

是不是人类的世界也不要紧,找个荒野星球独自生存也可以。过海号足以支持这点。

先前的一切都算是完结了、完结了。

可本巴那钦用一句话打破了他们的想象:

“可你们觉得房宿会对我们的动向一无所知吗?”

“那你要怎么做?”

屯弥赤烈大声说道。

“目光短浅。”

本巴忍不住骂了一句后,两人大吵起来,众人不欢而散。

过海号狭窄,不是大船。众人不想休眠,也没有更多空间自处。本巴着太空服跑出舱外,就看到李明都就在船边的雪海上。雪海闪着迟钝的蓝光,远处是茫茫青灰色的地平线。逐渐落下的太阳染红了朦胧的半天。

接着,比地球要长得多的夜晚降临到了这个孤寂的星球上。

“这下,你回地球的可能性又大一分了。”

李明都说:

“不。”

本巴那钦看他。

他说:

“我不得不夺船而逃的可能性变大了。”

本巴闻声一呆。还看守在李明都身旁的东嘎央拉转过了身,就要质问,已经喊出了名字。本巴那钦却拦住了她,并道:

“你觉得我们会四分五裂,这艘船会在太空中游荡个不停?”

“难道不会这样吗?”

李明都站起身来。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难道真是我想错了?”本巴那钦倒退几步,靠在过海号的外壁上,他感到了头晕目眩,“但就算我想错了,他们的想法也不对呀,我们到底能去哪里呢?我们到底该去哪里呢?”

李明都听完他的话,只说了一句:

“好极了。”

便转身进了过海号。

第三天的晚上,逃犯们的圈子开始有了变化。总是在船里的屯弥赤烈和格列珠金越走越近。对着过海号沉思的本巴那钦和喜欢在外面东嘎多吉疏远了开来。看守李明都的逃犯也略微放下了他们的戒备。李明都在船外的时候,他们不会主动去跟随了。

而卓玛吉祥在船外,看到了几颗一逝而过的流星。她呆愣了一会儿,突然大叫起来,请求还在船上的逃犯用望远镜观察的星系的边陲。

一个航天器、一个未知的航天器在鱼增九的球体云层中留下了它的航迹。

可怕的消息在逃犯们之间不胫而走。

在黎明还未到来的时候,屯弥赤烈摇醒了睡在主控室的本巴那钦。摩肩擦踵的逃犯堵满了整个房间。

“我们必须得逃了!”

晕头转向的本巴那钦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卓玛吉祥那里了解到了事情的全况。他也产生了动摇:

“可是……但是……去哪里呢?”

“哪里不能去呢?”

屯弥赤烈反问道:

“要我看,先去木星收集气体,然后就去,就去……轩辕第二超星系团!对,就去轩辕星官方向!”

龙汉巡天总览在逃犯们的呼唤下展开。轩辕星官超星系团正是它所记录的最边缘地带,在古老的过去那里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狮子座超星系团。因为星系膨胀制造的尘埃形成的隐带遮住了视野,轩辕星官超星系团有一半都处在银河系的视野盲区。在那里,他们有绝对安全的空间度过一个平静的人生。

“四亿年、四亿光年是个合理的数字,就算人类在四亿年后彻底控制了狮子座超星系团,也不可能按照房宿的想法行事了。”

屯弥赤烈高兴地大喊道。

而本巴那钦的声音则变得越来越小:

“轩辕……轩辕……”

那是何等遥远又边缘的土地。在整个轩辕天区,那个超星系团也显得极不起眼,甚至几乎不能观测。

在那里,他真的能出人头地吗?

不,不,他将成为自己的人文始祖……或者滋生出人文始祖的碱基的活胎床,就像那些憾死他乡的碇客一样。

一旁的东噶多吉再听不下去逃犯们欢快的议论,当他逃出门外的时候,才发现了有个被边缘化的家伙一直在外头,在雪地上。

他用飞船的外壁当做磨刀石磨利了一块石头,又蹲在地上用这块石头画划。

东噶多吉好奇地跟过去,看懂其中一个字是:

“人。”

李明都转过头:

“你在这里干什么,不和你的同伴们一起聊天吗?”

“我不知道……”对于李明都所使用的雅语,多吉还是听不太明白,他磕磕绊绊地说道,“我就是不高兴听。”

然后他自顾自地开始解释起卓玛吉祥的发现,和其他人的认识,又说起自己的想法。

他苦恼地坐在雪地上:

“其实我觉得那可能只是偶然经过的飞船的轨迹。这里接近前线地带,各个世界都在运行。”

“你很相信本巴那钦的判断?可我看他自己都不是很自信。”

“因为他在乎我们啊!”东噶多吉脱口而出,然后讷讷地解释道,“所以他一定很在乎大家的怀疑。”

李明都把石头扔了出去,他站起身来,遥望着东天升起的阳光。

“夜更短了。”

本巴那钦没听清楚李明都的话,他放松地说道:

“其实本巴有句话说的是对的,我们真要逃,要逃去哪颗星球呢……要么就是逃到地老天荒。”

李明都打断了他的话:

“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也可以吧,对你们来说。”

“可是……可是……”

东噶多吉露出了纠结的色彩,那双偏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痛苦的冷光。他当然知道本巴那钦为什么不愿意逃走。因为在一个荒漠的没有其他人的世界,本巴那钦没法实现他的愿望。

而他也知道他为什么也不愿意逃走。他活在这里,却无时无刻不再想着另外的人。在这个复制品的心灵深处,有一根尖利的刺,每天每夜都扎得他疼痛难忍。

“可是什么呢?”

多吉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思,他的脑海里只存在着一个想法。但这个想法他又本能地觉得卑劣龌龊,所以不愿意说出来,显得自己睚眦必报。然而只要别人一挑,他就再忍受不住了地脱口而出:

“可是我们逃了——那些把我们当做替罪羊的人岂不是就那样快快活活地过下去了?而我们就被流放到了无人知晓的天涯海角,要面对这有风险的可怕的羁旅,还要承担,被追缉的无处不在的痛苦?我们什么都没有得到,却要付出一切——这、不公平吧!不公平啊!”

阳光照在多吉的背上,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对着阴影。

李明都呆呆地看着多吉,忽然想起了发生在一个月前的事情。

那是过海号进入到临界光速的时候,内部不过是一两天,外部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几个月后的房宿,丹枫白凤结束了使者的审查。

于是这个可怕的大脑再次来到了李明都的人体的面前。人体在彻底的休眠,大脑的表层也就没有任何的思绪。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丹枫白凤却对他说了她对囚犯真正的安排,几乎是命令式的颐指气使:

“我将重建他们的价值,而你正是他们的价值所在。现在复制品被你占据了,你就得承担起这个责任。”

船内的争吵声通过通信频道响在他们的耳边,离开的宿命好像已经是不可挽回地注定了。

逃犯们的意志逐渐走向了统一,换而言之,李明都也会随着他们奔波,并且消失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里。如果本巴那钦放弃的话,面对一个团结的群体,夺船而逃的成功几率接近于零。

东噶多吉恨到了极点。他的恨是那么纯粹,却因为无能为力反而把他自己折磨得一手锤地、不能自已。他像个孩子似的大哭大闹道:

“难道就没办法真正锁定我们的由来吗?难道就真的得逃走吗?逃到谁也不知道的荒野中去?”

“没办法……”

李明都忽然想道:

“确实是没有办法。”

他忽然向前走了几步,束手站在东嘎多吉的面前。阳光被他遮挡,更大的影子落到了多吉的头上。李明都说:

“你们也许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东噶多吉猛地抬起头来。

李明都也不知道到底会如何发展。眼前的一切都是不可解释的谜团。曾被消除记忆的逃犯们依赖科学的判断能力好像比他更加薄弱。他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说道:

“烛星现在正在从远日点回归到近日点,也许再等几天就好了。”

“近日点、远日点,对呀,对呀!”

于是东噶多吉便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忙不迭地跑进了船内,加入了逃犯们争吵的战场。

多吉没能说服别人,但他说服了在逃犯中最有重量的本巴。

接下来的一天与先前的日子无异,天空晴朗,太阳又远又小,甚至不足以遮蔽群星的明亮。

过海号周转了一圈又一圈,偶尔停在两极,偶尔停在肉眼可见的山脉处,他们进过山洞,也查找过附近的小行星,就这样度过了比地球的二十四小时长得多的一天的时间。

无法按捺的逃犯们再次围逼支持寻找线索的本巴、多吉,以及支持多吉的东嘎央拉。

本巴只好许诺道:

“再看一看,就看这最后一圈,也许就有他们留下的线索。”

可实在是没有什么线索了,也没有什么能打破局面的机会。

过海号再次停在他们第一次降落的雪原,靠在结冻的山脚。相比起空旷的外太空,行星反倒更能遮掩踪迹。丧失信心的本巴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拿着信号接收器到处走,只是呆在过海号的旁边等待。

逃犯们已经笃定接下来的行动,如今只是卖剩下来的人一个面子。他们究竟是一个整体。

而李明都才是那个唯一的异物。

央拉和才仁两人再度追在李明都的身旁,时刻监视他的举动。他也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本巴的身后。

本巴不无失望地对李明都说道:

“看样子你的猜测我们是无法验证了。”

“我总感觉你们来到的时机确实也是被安排好的。”李明都说,“也许再等等就会有转机。”

“可他们也不可能算准这一千年的误差,这个误差哪怕很小,哪怕只有一个月,我们也不可能继续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白巨星的太阳正在上升,而褐矮星则藏在了太阳的身后。冰雪显得灰白,空旷无际的地平线上笼罩着一层很薄的像是烟雾般的雪。

“我这两天也想明白了你的猜测。虽然巡天总览没有确切标出。但海洋史学会认定这是颗海洋星球,那么这里怎么会不是海洋呢?”

他背对着银光闪闪的血海,李明都背对着时隐时现的船。东嘎多吉站在船的起落架边上,遥遥看着其他逃犯,咬紧牙关。

“至少在一千年前,在海洋史学会掌握的资料中,它确切无误地是。对不对,可它现在不是了……一千年太短肯定没法描述现在的情况。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答案就是冬来春往。星球在远日点的时候,因为距离恒星太远,脱离了宜居带,所有气体液体的温度都几乎下降到了零。而星球到了近日点,因为距离恒星近了,温度回升,雪融海归。”

本巴那钦说的没错,这正是李明都在见到这个星球的第一瞬间就在想的事情。本巴继续说道:

“可这就是我没办法的地方了。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星球在远日点,冰封遮掩了一切线索,我们也不可能用过海号凿地去寻。它只是一艘没有武装的小船,我们可以用纯能蒸发地表,但我们不可能耗费时间去蒸发一个星球的地表,因为那又浪费时间又显眼,简直就是在太空中亮起一盏人工的灯……”

他不停地提出一些想法,然后又不停地把这些想法否定。所有这些激烈斗争的结果指引向的反倒是一个让他感到发笑的行为——什么都不做。

“我们可以等待解冻。但解冻是一个长时间的过程……可能需要一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

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做了那个最先放弃的人。他对着东嘎央拉和卓玛才仁说道:

“走吧,我们去,我们就去你们拟定的那个终点,直接逃离这一整个时代。”

央拉正视了他一眼,明白了本巴那钦终于回心转意了。

卓玛才仁笑了起来,他说:

“那就好,我现在就去和大家说,我们都上船吧。”

在众目睽睽之下,李明都也只能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随着他们一起走。雪地里留下了一连串太空人的大脚印子。融化的雪在脚印里闪耀着蓝光,二氧化碳干冰遇到了热,便升华成了脚边若有若无的烟。

东噶多吉听到了众人在通信频道中的交流。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本巴,轻轻地翕动着嘴唇,喊了他一声:

“就这样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回答,于是就看着人们的脚尖,看着这群脚尖不停地逼近过海号,又大叫了一声:

“你就全都放弃了吗?”

对于本巴那钦,这只是一个令人尴尬的时刻。他宁愿东嘎多吉安静一点:

“最近又观测了许多飞船的轨迹,离我们最近的轨迹按照推算只要两三天就能到达烛星。就算这些全和房宿的世界无关,那也可能前线世界的推进。我们必须要从哪里离开了。”

谁知这时的多吉却没有说话,反而是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脚尖。

这天没有以往寒冷。

本巴那钦学着他的样子,不经意地扫过自己的脚底。在合成材料的太空鞋的印子底下,他清晰地看到了正在融化的雪。

水?

不,含量更多的是氨。

因为混入了杂质,而反射出蔚蓝色的光泽,混合的液体流过了太空鞋的边缘。

球罩里闪过了温度的数据——零下七十度。在这不起眼的指标中,蕴含着物质三态变化的秘密。这已经是含有氨和二氧化碳的固态冰可以解冻的温度。较低冰点的气体已经从漫漫寒冬的束缚中解放,向着天空扬升。

最小的是冰孔、顺着应力成长的是裂缝,接着砰轰一声,是犹如地震般裂开的峡谷与深渊,整个雪原开始分裂。从黑魆魆的窟窿里流出了蓝绿色的属于这个海洋的水。接着,更具力量的强流从冰的缝隙中涨破而出,比地表温度高得多的波浪在这短暂迟疑的瞬间便汹涌地扑向四面八方。

“呀——”

央拉大叫一声。

于是所有还在船外的人都在向船的方向跑。在跑的同时,冰层更大规模的开裂,汹涌澎湃的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力涌上陆地。在短暂瞬间形成了数十米高的浪潮,携着还没有化尽的冰块推动了停留在冰面的过海号。

过海号斜斜飞去,抛下了数根纳米管的丝弦做成的爬梯。紧抓丝弦的人惊魂未定之际往下瞧了一眼,只见到刚刚站立的稳固大地居然已经分崩离析,数百公里远的裂痕将一片平原分成了数十块的冰川。

冰川震撼着裸露在冰面上的山脉,互相冲撞着,顺着赤道的热流向着一个方向奔涌。彼此的轰鸣与撞击纵使在上千米的高空也能清晰可见。

船内的众人合力用爬梯把底下的人全部回到过海号上。在那舱门关闭的瞬间,轻轻的一阵凉风带着潮湿的雾扑到了李明都的脸上。那是蒸发的水汽在晨昏线的边缘凝结出了雪花,雪花在空中融化,便落下了雨。

“看样子,我们都猜错了。”

李明都说:

“这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热循环已经开始了,而热循环会变得越来越快。数天的升温才能使雪融化成大气,但可能只需要一天、两天、或者三天,整个星球都会解冻。”

屯弥赤烈已经惊呆。只这一会儿,零星的小雨就变成了瓢泼的大雨。湿漉漉的黑暗笼罩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天空。

过海号一路西行,他们便看到了底下迅速形成的雨云。接着,一道歪歪斜斜的闪电便划破了整个黑暗的空中,也照亮了逃犯们的面庞。

本巴那钦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难道说真的是算好的?”

东噶多吉一声不发,他靠在舷窗的边上,睁大眼睛望着底下的大陆,看到了一小块隐藏在黑暗底下的阴影。

暴风雨正在嘶吼。生机勃勃的力量在摧毁这惨白的世界。积雪的崩塌,发出低沉的轰隆声。满潮的河水粉碎了固执的坚冰,激起满天的飞沫。太阳在大气的反射中变得越来越大,解冻了的大海在暴风雨中嘶吼。烛星开始融化了,整个星球都在蒸腾向上的大气中畅快地呼吸着。

不满三天,准确地说,是在第三天的黎明,所有埋没的大海全部在这颗冰蓝的星球上一一重现了,春水泛滥。曾经的平原变成了大海,曾经的高山变成了海上的群岛。冻在冰川的动物,游入了它们的海,在冒着泡沫的水中呼唤着彼此的痕迹。

八亿年前的鱼增九孕育出了它最大的恒星。曾经人类的飞船在经过它球体云团时朝着冰彗星抛下了一具穿着太空服的尸体。七亿年前的一次扰动,冰彗星进入了鱼增九的内圈,最终为一颗行星捕获。

于是一个微小概率的事件发生了。

彗星的坠落带来了基因的扩散。发源自地球的生命完成了一次小概率与关键的突变,开始在这颗陌生的星球上蔓延与成长。

过海号迎着太阳飞行,终于看到了海洋史学会想要考察的东西,那是一片绿色的海。

过去撞击的痕迹至今没有消除。无限增殖的粘菌、细菌与真菌在彼此厮杀中形成了在地球上可以被叫做太岁的肉,填满了凹陷的大坑。逐渐分化的功能体,变成各式各样的原型动物推动太岁向着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扩散,在那清澈的水底形成了森罗密布的网状。

过海号小心翼翼地降落,慢慢地将自身浸入了微生物的海洋之中。屏蔽器就此收到了一个信号,传递了一个坐标。

信号只存在了一瞬间,就再无声响,像是消失了一样。

过海号对此坐标进行了检验,发现它位于仙女与银河交界之外,但靠近星系晕的一个位置。在巡天总览之中,那是一片没有恒星、只存在尘埃的虚空。